奕无奈摇头,美滋滋把钱往荷包里一塞,“嘿嘿嘿,大宅子大肥田,大菜园大肥鸡,鸡生蛋呀蛋生鸡,有山有水又有钱,美哉!美哉!”
他收拾好摊位,哼着小曲儿,提了两壶佳酿慢悠悠往悬桥的方向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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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藏卫阁的路上要经过一大片密集而杂乱的野竹林,竹林外有块不起眼的石碑,焚姒此刻正倚靠着它平复呼吸。
宗院不允许滥用术法谋私,石碑后却藏着条直通山顶的蹊径,是师徒四人中唯一遵纪守序的北黎为小师妹偷偷开辟的捷径,连季糾和应竹也不知情。
石碑上三处模糊不清的刻痕是竹林的名字,焚姒曾找人打听过,因年代久远加上没人在意,谁都不知道野竹林原来还有名字。
每次只要提及名字,免不了要听季糾一通念叨,说师父此生只善心大发了一次,可惜用在十年前从山下捡回个菜鸟徒弟。
那时约莫五六岁的女娃失了记忆浑浑噩噩,连自己叫什么也不知道,师父将她带回宗院,收之为徒,赐名“焚姒”。
有次焚姒好奇,问师父为何取这般古怪的名字,师父告诉她:“不喜欢就自己想一个。”
她回去冥思苦想半刻钟,遂放弃。
师父做什么事必有他的道理,自己又何苦瞎琢磨,反正她本来就是怪人,配一个怪名字刚刚好——
等等!不会是因为这个名字,自己才成了名副其实的怪人吧?
……算了,管他呢。
拿起肉夹馍咬一大口——没肉?
低头一看,馍里的肉只剩底部还有残存,其余的都已在来时的路上魂归大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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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上三竿,熟练穿行在迷宫般的藏卫阁,来到宽敞亮堂的老地方,从墙角捞起昨天看的一本剑法秘籍,背抵两面墙的夹角席地而坐,翻开书接着往后看。
自从意外发现此清净角落,焚姒就时常窝在这里,任凭前方书架活墙不时随阵而变,在这坐上一天也无需挪动。
有时看书过于投入误了闭阁时辰,她会取出偷偷藏在落灰书柜里的被褥枕头,就着窗外的月色凑活一晚,第二天再早起下山吃顿热乎饭。
这不合规矩,但柏奕师尊每次都会替她打掩护,真是个大善人。
看得有些疲乏,打了个呵欠,书上记载的心法口诀在眼前糊成一团。
焚姒揉揉眼睛闭目养神,放空的思绪飘回前些天,问师父为何从未教过秘籍上的内容。
师父说:“现实差异易除,固化的阶级观念难消。无能改变现状之人最不愿接受平庸,他们渴望天下大同,却又希望自己与众不同。一切皆是人心欲求,有时候为了不被击溃生存意志,只能选择对真相视而不见。”
……
“听不懂,师父,说人话。”
怪哉!师父平时话不多,每次长篇大论都像被夺了舍似的,字里行间浮现出的熟悉感,那种不属于师父的缥缈形象近在咫尺,又遥不可及。
这种感觉像是寡淡的茶水时不时飘出中药味,还是熬了几个时辰又稠又苦的刺鼻味道,然后涂抹在锋利的刀刃上,干脆利落捅进了脑袋。此后每当回想琢磨话语中的意思,便是在慢火收汁,咸得发苦,让本就不清明的脑子雪上加霜。
她还注意到,这些来路不明的思想同样困扰着师父。
好几次师父在明显过长的停顿中哑然,神情暗淡,似乎也在怀疑从自己口中说出的话与谁的口吻重叠,仿若鬼魅纠缠,挥散不去。
她忍不住猜想,师父会不会在某一刻感到恐惧?当意识失去自我沦为他人思想的奴隶,说尽言不由衷的悖语;当自己的话成为他人心上的利刃,落得个众叛亲离?
难道、也许?莫非!师父体内存在另一个人,那个悍匪囚禁了真正的师父,鞭笞了师父的信念,恶狠狠叫嚣着自由意志的臣服。
……
应竹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传来:“凡人……将自身看得太重,无法接纳世间万物……心法口诀自欺欺人,你与他们不同……其他说法……”
“师父!”
应竹神色平静,一副“我知道你刚又在胡思乱想,我倒要看你能说出什么来”的神情,淡定道:“何事?”
焚姒对上师父了然的眼神,觉得自己那些想法像被从土里翻出来暴晒的蜉蝣夏蝉,荒诞、短暂、无处可藏。
支支吾吾垂下视线,瞥见桌上的茶。
“师父一口气说这么多话一定口渴了!茶性凉,快趁热喝吧,凉了喝加重体寒对身体不利,而且还不好喝。”
“体寒?”
“主要是不好喝,哈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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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时将近,残阳如血。
焚姒饿得肚子“咕咕”叫,绕道少有人走的曲折小路,在成片果树中挑挑选选,从树枝上择下一粒浆果,在衣服上蹭干净,扔进嘴里咬破,皱起脸——
没熟,好酸。
……
穿行掩入山林的木栈道时,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个黑黝黝的东西,在栈道下一块长满苔藓的石头下阶,淋着湍急的山涧瀑布一动不动。那东西与灰绿相间的石头不同,黑得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