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备犹弛。四方浮惰者众,未尽归农也。自屯盐之法坏,而商农俱困,边储告乏,丑虏匪茹,警报岁闻。六官居朝,群卿众正,然何以解之?”
最后。
皇帝的声音已经变成了质问,言辞激烈。
吕芳和黄锦两人,都默默的看向了皇帝。
他们整日伺候在皇帝身边,可不知道皇帝什么时候有写过这样的文章。
那么只有一种可能。
这一切都是皇帝早就深藏在心中,暗自成文已久了。
如今也终于是借着今天百官跪谏西安门这个机会,到了不吐不快的时候了。
皇帝在质问他的臣子们,天下到了如今,究竟是谁的问题,又是谁的过错,他的臣子们又该如何治理国家。
高拱如芒在背,骨髓寒彻。
别人如何想,他不知道,但现在他却不得不,也必须要正面皇帝的质问。
因为他是大明新一任的内阁首辅。
这一刻,高拱发誓如果谁再敢说皇帝终日只知道身居西苑清修玄妙,他铁定要打死对方。
皇帝什么都知道。
皇帝的心里如同有一方明镜一般。
只是他从来都不说,长久以来都是以权衡朝臣为目的去执掌大明这座朝堂。
但是今天,皇帝可谓是锋芒毕露。
也可以说。
皇帝今天亮剑了!
高拱慌乱起身,又跪在地上:“臣闻帝王之临驭宇内也,必有经治之实政,然后其具彰,而有以成整齐天下之化;必有宰治之实心,然后其本立,而有以妙转移天下之机。”
皇帝在以君臣奏对的形式质问,高拱如今也只能用臣奏对的形式回答。
可他刚开口说完头一句话。
嘉靖却是猛的挥动衣袍。
嘉靖冷眼看向自己的新首辅:“元辅所言实政何处乎?所言实心何处在?”
这一下彻底打乱了高拱好不容组织起来的思绪,哑然现场。
嘉靖则是越过重重官员,看向后方那跪在地上的数百名官员。
他在高拱茫然的注视下,一步步的走下御座,到了高拱的面前。当高拱准备挪动身体,恭听皇帝的训话时。
嘉靖却已经迈着脚步越过高拱往后走去。
不断的有官员离身软凳,为皇帝让开路。
众人无不是转身侧目看向走向后方的皇帝陛下。
终于。
嘉靖走到了以礼部尚书严讷为首的跪谏官员面前。
没来由的。
严讷这帮跪谏官员只觉得压力徒然变大,近到眼前的皇帝如同一座山压了过来,逼的他们不得不低下了头。
无人敢于开口。
嘉靖瞧着这帮低下头的官员,冷哼一声。
“抬起头来!”
皇帝的声音显得有些清冷。
严讷等人只能是脖颈僵硬的抬起头。
嘉靖脸上明明白白的写满了讥讽和嫌弃:“你们记住了!”
皇帝刚一开口,严讷便浑身一颤。
嘉靖则是抬头越过这帮跪谏官员,看向在最后面依旧手持长枪旗帜,驾驭在战马上的年轻大将军。
“你们都记住了!朕不是皇伯父,也不是皇兄!”
“朕是当了四十五年的大明皇帝,水里进火里出,也没要了朕的命!”
“彼时皇兄宾天,国嗣中断,朕即皇帝位,是御驾亲征过,从安陆闯荡出来的铁骨头,硬汉子!”
“今日尔等不事国朝,无实政、无实心,以群獠之势跪谏宫门的把戏,意欲阻朕乎?”
“你们读的圣贤书朕也读过,你们没读过的书,朕更读过!”
“朕明白的告诉了你们,当年朕在紫禁中,被大火烧了一夜都没怕过,朕今日还能怕了你们?”
烈日昭昭。
即便是地处北地燕山,此时的京中,空气也变成了热浪不断的翻滚着。
严讷等人的脸上,不断的有豆大的汗水滴落下来。
就好像……
就好像他们此刻正处在几十年前,宫中那场大火之中,被那滚滚火海不断的蒸烤着。
高拱此刻也不好受。
皇帝真的已经亮剑了,他没有再如同过去一样,将内阁推出来和朝中持有反对意见的官员们打擂台,而是直接了当的亲自面对这些跪谏官员们。
局势一下子变得激烈了起来。
也就是在这一刻,李春芳下定了决心,今天之后就上疏请辞。
这内阁大臣的位子,不要也罢。
现在的皇帝已经变得让他看不懂了。
而这样的变化又是因为什么呢?
李春芳目光环顾,看向西安门大街上那些静默的龙虎军骑兵。
心中似乎是有了答案。
他们这些人已经斗不过皇帝了。
这是一个很艰难但却不得不承认的事实。
而似乎是发出某种誓言的嘉靖,带着轻蔑冷哼了一声。
他看向眼神都开始变得错乱的严讷:“尔等今日跪谏,其意岂不就是欲要阻拦朕开新政于天下乎?”
“朕今日便明白告诉你们,朕也不要朝堂开议新政之策利弊,朕今日便要昭告天下。”